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被圈养的文明
发布日期:2019-03-20 17:03:00
 

  在所有号称文明的娱乐场所中,我最讨厌的就是动物园??吹奖靖猛缌萘莸陌偈拗?,在那“从门到窗是七步,从窗到门还是七步”的铁笼子里可怜又徒劳地徘徊,我都感到一种不折不扣的折磨。

  但据说这是文明的一种,是人类进步的标志之一。与此相似的,往小里说有金丝鸟笼,往大里说有整修一新的幼儿园。儿子刚三岁,便要被送到那种代表文明与进步的地方去。他还小,不理解这是文明与进步,对此一直抵制,连半夜说梦话都是“爸爸我明天不上幼儿园”,简直要让他老爸这样的小丈夫潸然泪下。

  文明的标志之一是从无序到有序。从这个意义上讲,动物从散养到圈养委实是一种进步。老虎想逮谁吃谁,这不行,我给你个笼,喂你肉;苍鹰要翱翔万里,也不中,我用铁丝网划出一个三层楼高的天空,够不够就是这些。你玩你的,我玩我的,彼此不相干。这就是人类想象的世界大同,其乐融融,你想说它不文明不进步都不行。

  文明的另外一个标志是高度的统一性,即它具有在整个宇宙推广的价值。适用于动物的,也同样适用于人。孩子从三岁上幼儿园,然后是小学中学大学,没有一处不是圈养的。别以为你长大成人,进了单位就获得了自由,可以重新回到散养状态。从散养到圈养,是不可逆的——开弓没有回头箭。圈养的圈,并非只是铁丝网牢笼或墙壁。至美无言大音希声,圈的最高形式乃是无形。

  是不是文明,最简明的判断标准,就是看它能不能为人提供方便。动物一圈养起来,不会漫山遍野地上窜下跳,人什么时候有空什么时候看,多方便;孩子一进幼儿园,家长可以得到空前解放。总之,都有好处,所以都是文明。幼儿园的老师安慰我说,儿子还没有尝到甜头,慢慢就会好的。这我当然知道,圈养当然要有甜头。比如老虎不用为食物发愁,比如我不用担心月底没有工资领。但是他们却忽略了另一个问题。我从电视上看到有只大熊猫虽然年龄到了,但就是不会示爱不会交配,急得管理员团团转。如今男人的生育能力呈下降态势,根本原因在于精子质量大不如前?;褂?,孩子为什么越长大越缺乏想象力?原因固然很多,但其中肯定有圈养的“贡献”。没有长期的圈养,大抵不会有伟哥的流行;文人没有从民间到官方、从散养到圈养的过程,古典诗歌可能也不会衰落得那么快、那么彻底。

  这种状况可以用另外一个文明词汇来概括,即驯化。当然驯化也是一种“进步”——即兽性、争斗性弱化了。比如,将野猪放到老虎身边,一番争斗后竟然是老虎落荒而逃。再比如我,从儿时的野孩子到现在的乖乖娃,你说这“进步”有多大。

  我们一方面制造着文明,另一方面又成为文明的管制对象。这种黑色幽默般的境遇让我想起了一个俗语: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。但这也没什么——解决文明造成的问题,是下一个文明的事情。比如,我们制造出物质文明的“盛宴”,却催生了环境污染;然后,再为治理污染创造一种文明叫环保。这就像微软公司不断推出的补丁软件——微软的补丁软件我没研究过,但这个词汇本身却相当吸引人。

  这让我想起了《第二十二条军规》中的梅杰少校,他的工作就是在公文上签字。那些公文“多则十天少则两日,必然又回到他手里。递回来的公文总多了一页白纸,要他在上面再签一个字。这些公文总是比原来要厚得多,因为他上次签字的那张纸和新添的这张纸之间多了许多页,上面有着分散在各处的其他军官最近的签字。他们和他一样,也忙着在同一份公文上签字”。别说这虚无,也别说它徒劳。如果没有如此周而复始、循环往复的“文明”衍生过程,这个世界上将要减少许多就业机会,有些人要丢饭碗。

  跟儿子一同入园的孩子基本上都已适应,只有儿子还是不安定因素。老师解释说,大概以前太野了,冷不丁圈起来不适应。的确是这么回事。小时候,我想让他尽可能地多接触自然,所以鼓励他到外边野。现在看来,这种鼓励不仅错误,简直就是错开了潘多拉魔盒——既然圈养是命中注定,那不如让他不知道世界上还有散养这种活法。不知道幸福,当然也就不会有痛苦产生。如此高深的道理,儿子当然是不懂的。他今天早上对我说,他要让史老师、王老师、张老师统统回家。

 
责任编辑:洪 涛 稿源:今晚报
 
 
 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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